原文地址：The State Of LLMs 2025: Progress, Problems, and Predictions，by Sebastian Raschka, on 2025-12-30

2025年大语言模型发展现状：进展、问题与展望

随着 2025 年接近尾声，我想回顾一下这一年大语言模型（LLM）领域最重要的若干进展，反思当前仍然存在的局限与待解决问题，并对未来的发展方向分享几点看法。

和我每年常说的一样，2025 年对于 LLM 与 AI 领域而言是大事频发的一年，并且今年完全没有出现进展饱和或放缓的迹象。

1. 推理之年：Reasoning、RLVR 与 GRPO

我想覆盖的有趣话题很多，但不妨从 2025 年 1 月按时间顺序说起。

模型规模缩放（scaling）依然有效，但它并没有真正改变 LLM 在实际使用中的表现与体验 —— 唯一的例外是 OpenAI 刚发布的 o1，新增了推理思维链（reasoning traces）。因此，当 DeepSeek 在 2025 年 1 月发布论文（https://arxiv.org/abs/2501.12948），证明可以通过强化学习培养出类推理行为时，整个领域为之震动。（在 LLM 语境中，reasoning（推理）指模型会解释其答案，而这种解释过程本身往往能提升答案的准确率。）

图 1：简短回答与包含中间推导步骤的长回答 —— 推理模型的典型输出形式

1.1 DeepSeek 时刻

DeepSeek R1 引发广泛关注有多重原因：
第一，DeepSeek R1 以 open‑weight（开放权重）模型形式发布，性能表现十分出色，在当时足以比肩最顶尖的 proprietary models（闭源模型）（ChatGPT、Gemini 等）。

第二，DeepSeek R1 的论文促使许多人 —— 尤其是投资者与记者 —— 重新审视 2024 年 12 月发布的更早一篇论文（https://arxiv.org/abs/2412.19437）。人们由此得出了一个修正结论：尽管训练顶尖模型成本依然高昂，但可能比之前设想的低一个数量级，估算更接近 500 万美元，而非 5000 万或 5 亿美元。

图 2：摘自论文https://arxiv.org/abs/2412.19437的表格，估算训练 671B 参数 DeepSeek V3 模型的成本

DeepSeek R1 的论文（https://static‑[content.springer.com/esm/art%3A10.1038%2Fs41586](https://content.springer.com/esm/art%3A10.1038%2Fs41586)‑025‑09422‑z/MediaObjects/41586_2025_9422_MOESM1_ESM.pdf）测算，在 DeepSeek V3 基础上训练 DeepSeek R1 模型仅需额外投入 29.4 万美元，同样远低于所有人的预期。

图 3：摘自 DeepSeek R1 论文的表格，估算在 DeepSeek V3 基础上训练 R1 模型的额外成本

当然，500 万美元的估算存在很多前提限制。比如，它只计算了最终模型训练的算力成本，没有计入研究人员薪资，以及超参数调优、实验探索相关的其他研发成本。

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点：这篇论文提出了 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Verifiable Rewards（RLVR，可验证奖励强化学习），并将 GRPO 算法作为一种全新（或至少经过改进的）算法路径，用于开发所谓的推理模型，并在后训练阶段提升 LLM 能力。

图 4：强化学习的应用方式与阶段概览。本概述省略了大量细节，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我的文章《大语言模型推理模型训练现状》了解更多

在此之前，后训练方法比如 Supervised Instruction Fine‑tuning（SFT，有监督指令微调）和 Reinforcement Learning with Human Feedback（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 它们至今仍是训练管线的重要组成部分 —— 都受限于需要昂贵的人工标注回复或偏好标签。（当然，也可以用其他 LLM 合成生成这些标签，但这多少有点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的问题。）

DeepSeek R1 与 RLVR 的关键意义在于，它们让我们可以在海量数据上对 LLM 进行后训练。只要有可用的算力预算，就能通过后训练阶段的算力缩放来提升模型能力、解锁新特性。

RLVR 中的 “V” 代表 “verifiable（可验证）”，意味着我们可以用确定性方法为答案标注正确性标签，而这些标签足以让 LLM 学会复杂的问题求解。（典型的应用领域是数学与代码，但这一思路也可以扩展到其他领域。）

图 5：可验证奖励的简单示例

我不想在这里过多陷入技术细节，因为这篇年度回顾还要覆盖其他方面。关于推理 LLM 与 RLVR，完全可以写出整篇文章甚至整本书。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我之前的文章：
‑ 《理解推理型大语言模型》：https://magazine.sebastianraschka.com/p/understanding‑reasoning‑llms
‑ 《大语言模型推理模型训练现状》：https://magazine.sebastianraschka.com/p/the‑state‑of‑llm‑reasoning‑model‑training

总而言之，今年 LLM 发展的核心主线，本质上就是采用 RLVR 与 GRPO 的推理模型占据主导。
基本上，每一家主流的开放权重或闭源 LLM 厂商，都在 DeepSeek R1 之后推出了各自模型的推理版本（常被称为 “thinking” 版本）。

1.2 LLM 发展焦点演变

如果要我按年份简要总结 LLM 的发展焦点 —— 除了单纯的架构缩放与预训练算力提升之外 —— 我的列表如下：
‑ 2022 年：RLHF + PPO
‑ 2023 年：LoRA + SFT
‑ 2024 年：Mid‑Training（中期训练）
‑ 2025 年：RLVR + GRPO

预训练始终是一切的基础。此外，RLHF（通过 PPO 算法）正是 2022 年催生初代 ChatGPT 的核心技术。

2023 年，行业重点大量放在 LoRA 及类 LoRA 的参数高效微调技术上，用于训练小型定制 LLM。

图 6：历年闭源与开放权重 LLM 研发的部分焦点领域。注：这是累计叠加的关系，例如 RLHF + PPO 至今仍在使用，只是不再是最热门的讨论话题

到了 2024 年，所有主流实验室都开始优化其（预）训练管线，手段包括合成数据、优化数据配比、使用领域专属数据，以及加入专门的长上下文训练阶段。我在 2024 年的文章中总结过这些方法（当时我将它们归为预训练技术，因为 “中期训练” 这个说法还没出现）：
当时我将这些视为预训练技术，因为它们使用的是同样的预训练算法与目标。如今，这些在通用数据常规预训练之后进行的、更具针对性的预训练阶段，通常被称为 “中期训练”—— 作为常规预训练与后训练（包括 SFT、RLHF，以及现在的 RLVR）之间的桥梁。

那么你可能会问，接下来会是什么？
我认为明年我们会看到 RLVR 得到更多拓展应用。目前，RLVR 主要应用于数学与代码领域。

下一个合理的方向，是不只用最终答案的正确性作为奖励信号，还要在 RLVR 训练中对 LLM 的解释过程进行评分。这种做法早已有之，多年来一直以 Process Reward Models（PRM，过程奖励模型）的研究方向存在。不过它至今尚未取得特别大的成功。例如，DeepSeek R1 论文中提到：

4.2 未成功的尝试
…… 总而言之，尽管 PRM 在重排模型生成的 Top‑N 回复、或辅助引导搜索方面表现不错（Snell 等人，2024），但在我们的实验中，相比于其在大规模强化学习过程中引入的额外计算开销，它带来的优势十分有限。

不过，从上个月发布的 DeepSeekMath‑V2 论文（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讨论过：https://magazine.sebastianraschka.com/p/technical‑deepseek）来看，我认为未来我们会看到更多 “解释评分” 作为训练信号的应用。

目前对解释的评分需要用到第二个 LLM。这也引出了我所观察到的 RLVR 的另一个发展方向：向数学与代码之外的其他领域拓展。

所以，如果现在问我 2026 与 2027 年的发展方向，我的判断是：
‑ 2026 年：RLVR 领域拓展 + 更多 inference‑time scaling（推理时缩放）
‑ 2027 年：Continual learning（持续学习）

除了上述 RLVR 的拓展，我认为 2026 年会更关注推理时缩放。推理时缩放指的是：训练完成后，在 LLM 生成答案时投入更多时间与算力，从而大幅提升效果。

推理缩放并不是新范式，LLM 平台其实早已在底层使用了相关技术。它是延迟、成本与回复准确率之间的权衡。不过在某些应用场景中，当准确率比延迟和成本更重要时，极致的推理缩放完全物有所值。例如，近期一篇论文（https://arxiv.org/html/2511.22570v1）显示，该方法让模型在一项高难度数学竞赛基准上达到了金牌水平。

图 7：两种推理时缩放方法的结合：自一致性（self‑consistency）与自我精炼（self‑refinement）。增加自我精炼迭代次数可提升准确率。改绘自论文https://arxiv.org/html/2511.22570v1。自一致性与自我精炼在我的书《Build A Reasoning Model (From Scratch)》的第 4、5 章中有详细讲解

今年业内也大量讨论了持续学习。简而言之，持续学习是指让模型在新数据或新知识上训练，而无需从头重新训练。

这并不是新概念，我也好奇今年为何它被频繁提及 —— 因为目前持续学习领域还没有出现全新的、实质性的突破。持续学习的核心挑战是 catastrophic forgetting（灾难性遗忘）：正如持续预训练的实验所示，学习新知识意味着 LLM 会在一定程度上遗忘旧知识。

尽管如此，既然这一话题如此火热，我确实预计未来几年会在缓解灾难性遗忘、推动持续学习方法发展方面取得更多进展。

2. GRPO：年度研究宠儿

近年来，在 LLM 训练成本高昂的背景下，学术研究多少有些受限。当然，即便预算有限，学术界依然能做出成为主流、成为 LLM 进步关键支柱的重要发现与突破。

近年典型的例子包括 LoRA（https://arxiv.org/abs/2106.09685，2021 年）及相关的参数高效微调方法。

图 8：基于代码的 LoRA 入门示例，来自代码仓库https://github.com/rasbt/LLMs‑from‑scratch/blob/main/appendix‑E/01_main‑chapter‑code/appendix‑E.ipynb

另一个例子是 DPO（https://arxiv.org/abs/2305.18290）及相关的无奖励模型对齐方法，作为人类反馈强化学习的替代方案。

图 9：基于代码的 DPO 入门示例，来自代码仓库https://github.com/rasbt/LLMs‑from‑scratch/blob/main/ch07/04_preference‑tuning‑with‑dpo/dpo‑from‑scratch.ipynb

在我的观察范围内，今年的研究亮点当属 GRPO。尽管它是在 DeepSeek R1 论文中提出、并非起源于学术界，但它依然让研究者们度过了激动人心的一年：RLVR 与 GRPO 在概念上都富有洞见，并且根据规模不同，实验成本并非高不可攀。

因此，今年我在 LLM 研究文献中看到了许多针对 GRPO 的数学改进（来自企业与学术研究者双方），这些改进后来都被顶尖 LLM 的训练管线所采纳。例如，部分改进包括：

出自论文https://arxiv.org/abs/2512.13961：
‑ 零梯度信号过滤（出自 DAPO 论文：https://arxiv.org/abs/2503.14476）
‑ 主动采样（出自 DAPO 论文）
‑ Token 级损失（出自 DAPO 论文）
‑ 无 KL 散度损失（出自 DAPO 论文与 Dr. GRPO 论文：https://arxiv.org/abs/2503.20783）
‑ 高位裁剪（出自 DAPO 论文）
‑ 截断重要性采样（https://fengyao.notion.site/off‑policy‑rl）
‑ 无标准差归一化（出自 Dr. GRPO 论文）

出自论文https://arxiv.org/abs/2512.02556：
‑ KL 调优，搭配领域专属 KL 强度（数学领域为 0）
‑ 重加权 KL
‑ 离策略序列掩码
‑ 保留 Top‑p/Top‑k 采样掩码
‑ 保留原始 GRPO 优势归一化

我可以证实，这些 GRPO 技巧或改进在实践中效果非常显著。比如，采用其中部分或多项改进后，糟糕的参数更新不再会破坏我的训练进程，我也不再需要定期重载检查点。

即便对于非常短的训练跑，我也观察到采用这些技巧后收益明显。

图 10：我从零实现的 GRPO 训练代码的小部分结果截图，代码位于https://github.com/rasbt/reasoning‑from‑scratch/tree/main/ch06/02_rlvr_grpo_scripts_original

总之，我的 reasoning‑from‑scratch 代码库（https://github.com/rasbt/reasoning‑from‑scratch）里有一个基础版 GRPO 实现脚本，大家可以拿去把玩。（我很快会补充更多对应各改进版的消融实验。）

3. LLM 架构：分岔路口？

在架构层面，顶尖模型依然采用经典的 decoder‑style transformer（解码器式 Transformer）。不过今年，开放权重 LLM 基本都趋同于采用 Mixture‑of‑Experts（MoE，混合专家）层，以及至少一种 “效率优化” 的注意力机制：Grouped‑query attention（分组查询注意力）、sliding‑window attention（滑动窗口注意力）或 multi‑head latent attention（多头潜注意力）。

除了这些相当标准的 LLM 架构之外，我们也看到了针对注意力机制的更激进效率优化，目标是让注意力复杂度随序列长度线性增长。例子包括 Qwen3‑Next 与 Kimi Linear 中的 Gated DeltaNets（门控 DeltaNet），以及 NVIDIA Nemotron 3 中的 Mamba‑2 层。

总之，我不想在这里展开太多细节，因为我有一篇长达 1.3 万字、近期刚更新的专门文章讨论这些架构，想深入了解的可以看这里：《大语言模型架构大对比》（https://magazine.sebastianraschka.com/p/the‑big‑llm‑architecture‑comparison）。

图 11：《大语言模型架构大对比》全文导读图，文章地址：https://magazine.sebastianraschka.com/p/the‑big‑llm‑architecture‑comparison

我的预测是，至少在未来几年内，就顶尖建模性能而言，我们会继续沿用 Transformer 架构。

同时我也认为，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类似 Gated DeltaNet 和 Mamba 层的效率与工程优化。因为从 LLM 训练、部署与使用的规模来看，对于仍在投入大量资金提供 LLM 服务的企业而言，这从财务角度而言完全合理。

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其他替代路线。比如我在《超越标准大语言模型》（https://magazine.sebastianraschka.com/p/beyond‑standard‑llms）一文中写过，text diffusion models（文本扩散模型）就是一个有意思的方向。目前它们还属于实验性研究模型范畴，但 DeepMind 即将推出 Gemini Diffusion 模型。它在建模质量上还无法与顶尖产品媲美，但在低延迟需求场景（比如代码补全）中会非常快、很有吸引力。

另外，两周前开放权重的 LLaDA2.0（https://github.com/inclusionAI/LLaDA2.0）发布了。其中最大的版本参数量达 100B，是目前最大的文本扩散模型，性能与 Qwen3 30B 相当。（没错，它没有整体刷新顶尖水平，但在扩散模型领域依然是值得关注的进展。）

4. 同样重要的一年：推理时缩放与工具调用

通过训练数据与架构缩放来提升 LLM，是一条久经考验且依然有效的路径。但尤其在今年，它不再是 “唯一” 的有效配方。

我们从 GPT 4.5（2025 年 2 月）身上看到了这一点 —— 有传言称它的规模远大于 GPT 4（以及后来发布的 GPT 5），而单纯的规模提升通常并不是性价比最高的前进方向。GPT 4.5 的能力或许强于 GPT 4，但增加的训练预算被认为 “投入产出比不佳”。

取而代之，更优的训练管线（更聚焦中期与后训练）以及推理缩放，是今年大部分进展的核心驱动力。

比如之前提到的、取得金牌数学水平的 DeepSeekMath‑V2，推理缩放就是我们可以拉动的杠杆之一，让 LLM 按需解决极其复杂的任务（GPT Heavy Thinking 或 Pro 是其他例子；当然不可能所有场景都用这些模式，因为延迟与成本很高，但在某些场景下 —— 比如高难度数学或编程问题 —— 高强度的推理缩放非常值得。）

另一大进步来自：在训练 LLM 时就将 tool use（工具调用）纳入考量。众所周知，hallucinations（幻觉）是 LLM 最大的问题之一。可以说幻觉率一直在持续下降，而我认为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工具调用。比如，当被问及 1998 年 FIFA 世界杯冠军是谁时，LLM 不需要强行记忆，而是可以通过工具调用传统搜索引擎，从该主题的可信网站（比如本例中的 FIFA 官网）抓取并筛选信息。数学题可以调用计算器 API，诸如此类。

例如，OpenAI 的 gpt‑oss 系列模型，就是今年较早发布的、专门围绕工具调用设计的开放权重模型之一。

图 12：摘自论文https://arxiv.org/abs/2508.10925的标注表格

遗憾的是，开源生态还没有完全跟上这一步伐，很多（甚至大多数）工具默认还是以非工具调用模式运行这些 LLM。原因之一是这是一个较新的、仍在演进的范式，配套工具需要适配。另一个原因是这个问题本身难度更高 —— 安全层面的考量：赋予 LLM 不受限制的工具调用权限，可能存在安全风险，或者对你的系统造成其他破坏。我认为始终值得一问的是：你会放心让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拥有这么高的系统权限吗？

我确实认为，未来几年，在本地使用 LLM 时启用工具调用会变得越来越普遍。

5. 年度关键词：Benchmaxxing

如果要我选一个词或趋势来描述今年的 LLM 发展，那就是 “benchmaxxing”。

这里的 benchmaxxing，指的是行业高度聚焦于拉升排行榜分数，有时甚至到了基准测试成绩本身成了目标，而非通用能力代理指标的地步。

一个典型例子是 Llama 4，它在众多成熟基准上得分极高。然而当用户与开发者拿到手之后，发现这些分数并不能反映真实世界的能力与实用性。

常言道：如果测试集是公开的，那它就称不上真正的测试集。而如今的问题是，测试集数据不仅（有意或无意地）被纳入了训练语料，甚至在 LLM 开发过程中还会被直接针对性优化。

早年，即便公开测试集上的基准分数有水分，至少模型排名还基本保持不变。比如 2019 年论文《Do ImageNet Classifiers Generalize to ImageNet?》（https://arxiv.org/abs/1902.10811）中的图示。

图 13：改绘自 2019 年论文https://arxiv.org/abs/1902.10811的图示

在 LLM 发展中，这一问题已经严重到基准分数不再是模型性能可信指标的地步。

不过我仍然认为，基准是 LLM 必须跨过的必要门槛。也就是说，如果我看到某个 LLM 在基准 Y 上得分低于 X，我就知道它不是一个好模型。但如果它在基准 Y 上得分高于 X，并不代表它就比另一个同样超过 X 的模型好很多。

另一个需要考虑的维度是：图像分类器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分类图像。但 LLM 要用于各种各样的任务：文本翻译、文本摘要、写代码、头脑风暴、解数学题等等。评估图像分类器有明确的指标比如分类准确率，而评估 LLM 既要做确定性任务、也要做自由形式任务，要复杂得多。

除了实际使用 LLM、不断生成新基准之外，很遗憾这个问题没有完美解。

顺便说一句，如果你想了解 LLM 评估的主要类别，可能会喜欢我的文章《理解 LLM 评估的四大主流方法（从零实现）》：
https://magazine.sebastianraschka.com/p/llm‑evaluation‑4‑approaches

6. AI 在编程、写作与研究中的价值

因为这个话题经常被提起，我想分享一下我对 “LLM 会不会在某些任务（甚至工作）上取代人类” 的看法。

从宏观层面，我将 LLM 视为赋予特定职业人群 “超能力” 的工具。我的意思是，用好 LLM 可以大幅提升个人生产力，消除日常工作中的大量摩擦。小到确保章节标题大小写一致这种相对琐碎的事，大到在大型代码库中找出复杂 bug。

6.1 编程

时至今日，我在乎的代码大部分还是自己写。所谓 “在乎”，是指在那些我必须理解代码、确保代码正确的场景里。比如搭建 LLM 训练脚本时，我会自己实现并仔细检查训练逻辑。一来确保它按我预想的运行，二来保留我在这项任务中的知识与专业能力。不过现在我会用 LLM 来写周边更琐碎的代码，比如加上命令行 argparse 模板，这样我就能更方便地在命令行使用自己的代码。

图 14：用提示词 “为 training‑script.py 添加所有超参数选项的 argparse 命令行解析” 生成的代码示例

但我也越来越多地依赖 LLM 来发现问题、提出改进建议，或者对想法做合理性检查。同时，我希望理解自己在构建的东西，而我的个人目标是深化知识与技能，持续提升专业能力。

与此同时，LLM 对于我核心专业领域之外的任务极具价值。它让我能把那些不然没时间没精力做的事自动化。一个例子是我最近写的一个工具，用来把我的 Substack 文章提取并备份为 Markdown。（我所有内容都用 Markdown 起草，但经常直接在 Substack 编辑器里编辑扩展，所以本地草稿不总是最新的。）LLM 还帮我清理了网站上的 CSS—— 那些代码积累了多年的重复与不一致。今年还有很多类似的场景，我都用到了 LLM。

简而言之，我认为关键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LLM、什么时候不该用。以及如何使用 LLM，既能帮你提升专业能力，又能获得满足感。

6.2 代码库与代码生态

LLM 写代码的能力越来越强，但尽管我听到其他人有不同说法，我不认为代码会变得可有可无、会被淘汰。LLM 赋予人们 “超能力”，可以生成某些原本要耗费大量精力的编程项目。

但是，纯由 LLM 生成的代码库，取代不了专家精心打造的代码库。这些专家代码库甚至可能就是程序员自己借助 LLM 创建的。但重点是：有领域专长的人投入了大量时间精力去创建、测试、打磨它。其他人要复刻需要付出大量工作，所以既然已经存在了，为什么不直接采用？

简而言之，我认为一个精通全栈 Web 开发、深谙优秀设计模式与权衡、职业生涯中研究过、见过、搭建过大量平台的专家，肯定比一个随便给 LLM 发提示的人搭出来的平台更好。

厉害的地方在于，普通人现在也能搭建平台了，即便不是最好的。但光靠提示 LLM，能达到的高度有限，平台质量可能会遇到瓶颈。所以如果这个人真的想提升平台，最好深入学习，看看别人是怎么搭建的，带着更多知识回来，再用 LLM 更有效地指导和改进平台设计。

6.3 技术写作与研究

和编程类似，我不认为 LLM 会让技术写作过时。写一本好的技术书需要数千小时，以及对主题的深刻熟悉。这个过程中可以用 LLM 来提升清晰度、检查技术正确性、探索替代方案，或者跑小型实验，但核心工作依然依赖人类的判断与专业能力。

图 15：一个真实场景示例：LLM 帮我发现并修正了前一篇文章中的一处错误

没错，LLM 可以让技术书变得更好。它能帮作者发现错误、扩充参考文献，总体减少花在琐碎事务上的时间。这就把更多时间解放出来，留给真正需要创造力与经验的深度工作。

从读者的角度，我也不认为 LLM 能取代技术写作。用 LLM 学习某个主题，对于快速提问和入门级解释很有效。但当你想要建立更深入的理解时，这种方法很快就会变得混乱。

这时候，与其自己花好几个小时去筛选 LLM 关于某个你还不熟悉主题的回复，通常更合理的做法是跟随专家设计的结构化学习路径。（这位专家可能用了 LLM，也可能没用。）

当然，在上课或读书的过程中，用 LLM 来澄清问题、探索旁支知识点依然非常合理。用它来设计测验或练习题来巩固知识也很棒。

总体而言，我认为 LLM 对作者和读者都是净收益。

但我也认为，这里的诀窍依然是学会什么时候该用 LLM、什么时候不该用。比如，主要的坏处是，当话题变难时，人们很容易立刻就去求助 LLM，但自己先啃一啃难题，往往能带来更扎实的学习效果。

我看研究也是同理。LLM 在查找相关文献、发现数学公式问题、建议后续实验方面非常有用。但让人类研究者坐在主导位置上，依然很有必要。

或许这里的经验法则大概是这样的：
‑ 如果这篇（研究）文章或书完全由人类写成，它本可以被进一步优化。
‑ 如果这篇（研究）文章或书光靠提示 LLM 就能生成，那它可能不够有新意，也不够有深度。

6.4 LLM 与职业倦怠

LLM 还相当新，仍在快速发展，我认为过度使用 LLM 还有一个较少被讨论的坏处。比如，我觉得如果所有执行工作都由模型完成，人类主要负责监督，工作会开始变得空洞。

当然，有些人真心喜欢专注于管理系统、协调工作流，这完全是合理的偏好。但对于喜欢亲手做事的人来说，我认为这种工作模式会加速倦怠。（尤其是那些因为有了 LLM 就要求更快出成果的公司，这种情况可能更明显。）

苦苦攻克一个难题，最终看到它跑通，会带来一种特别的满足感。如果 LLM 一下就给出答案，我完全得不到同样的感觉。我猜这和做饭有点像（只是打个比方，我不是大厨）。如果你喜欢做披萨，用现成的饼胚只加配料，可能会剥夺大部分乐趣，做饭就变成了达成目的的手段。这不一定不好，但我想如果你成年累月每天都做这份工作，持续几个月几年，很容易觉得空虚，最终导致倦怠。

所以一个有点 “自私” 的视角是：写代码也比读代码更有乐趣。你可能也同意，提交拉取请求通常比评审拉取请求更有意思（当然，这不是对所有人都成立）。

或许，关于我们该如何可持续地使用 AI，一个理想的（虽不完美的）类比是国际象棋。

国际象棋引擎几十年前就超过了人类棋手，但职业棋手对弈依然活跃且蓬勃发展。我不是国际象棋专家，但我认为这项运动甚至变得更丰富、更有意思了。

据我所知（比如卡斯帕罗夫的《深度思考》一书，还有马格努斯・卡尔森参与的播客），现代棋手会用 AI 探索不同思路、挑战自己的直觉、深度分析失误，达到了以前根本不可能的深度。

我认为，对于其他形式的智力工作，这是一个很有参考价值的模式。用得好，AI 可以加速学习，拓展一个人能合理承担的范围。我们应该更多把它当作伙伴，而非替代品。

但我也认为，如果用 AI 把思考和编程完全外包出去，会有损害积极性与长期技能发展的风险。

7. 前沿壁垒：私有数据

LLM 的通用编程、知识问答与写作能力在持续提升。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训练管线与范式（比如 RLVR）的改进，以及推理缩放与工具调用的发展，让规模缩放依然能带来正向的投资回报。

然而，除非我们不断发明新的训练方法和 / 或架构，这种进步迟早会进入平台期（类似我们在 GPT 4 到 GPT 4.5 发展中看到的情况）—— 目前没人知道新方法新架构会是什么样子。

LLM 目前已经能解决很多通用任务和那些相对容易的 “低垂果实”。但要在特定行业深耕，还需要更多领域专业化。我认为 LLM 厂商都非常渴望拿到高质量的领域专属数据。就目前来看，这依然是个挑战。

比如，据称多数被接触的公司都拒绝了这类交易，恰恰因为这些数据是专有的，是其业务差异化的核心。（我从多个渠道听到过这一点，而且还有一篇相关报道：https://www.theinformation.com/articles/openai‑anthropic‑discuss‑data‑deals‑biotech‑companies）

在我看来，这完全合乎逻辑。我认为，把宝贵的专有数据卖给 OpenAI 或 Anthropic，可能有点短视 —— 这些数据未来可能成为企业的竞争优势。

图 16：可用于训练领域专属 LLM 的行业与数据类型示例（说明：仅为举例，不构成法律建议。可以想见，如果是运行在公司安全服务器内部的本地 LLM，用患者健康数据训练模型，和开发其他处理同类患者数据的内部软件没有本质区别）

目前，大规模 LLM 开发成本极高、难度极大，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少数几家大公司在开发顶尖 LLM。但我认为 LLM 开发正变得越来越商品化：随着 LLM 研发人员频繁跳槽，最终会有更多大型金融机构、生物科技公司以及其他有预算的企业，开发具备竞争力的内部 LLM，从自有私有数据中获益。

这些 LLM 甚至完全不需要从头训练；DeepSeek V3.2、Kimi K2、GLM 4.7 等众多顶尖 LLM 都已经开放发布，可以基于它们做适配与进一步后训练。

8. 从零构建 LLM 与推理模型

你可能好奇我今年都在忙什么。我的精力几乎全部放在了 LLM 相关的工作上。去年我决定独立出来创办自己的公司，主要是为了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研究、写书、运营 Substack 专栏，以及开展行业合作。

作为一名独立研究者，咨询项目是我维持这套模式的收入来源之一。这不仅覆盖日常开销（从食品杂货到医保），也包括那些不太显眼的成本，比如做实验的云算力费用。

长期来看，我的目标是进一步减少咨询工作，把更多时间花在长篇研究与写作上，尤其是我在这里分享的技术深度解析内容。

我很幸运，已经有很多公司向我伸出橄榄枝，邀请我加入全职岗位 —— 如果独立发展不顺利，这也是可行的选择。但就目前而言，我打算继续保持独立。

如果你觉得我的内容有用，并且力所能及的话，订阅我的 Substack 或者买一本我的书，真的能帮我维持这类创作，我由衷感谢你的支持。

《Ahead of AI》是读者支持的出版物。想要收到新文章并支持我的工作，可以考虑成为免费或付费订阅者。

我的年度个人亮点

今年我个人的一大亮点，是我的书《Build A Large Language Model (From Scratch)》（https://amzn.to/4fqvn0D）收到了非常多正面反馈。我收到了来自全球各地企业与高校读者的大量 thoughtful 留言。

这些反馈覆盖了广泛的使用场景：从大学教授将这本书作为主讲教材，教授 LLM 工作原理；到毕业生用它准备面试、拿下新岗位；再到工程师以它为跳板，在生产环境中实现定制 LLM。

我也很开心地得知，这本书目前已经被翻译成至少 9 种语言。

图 18：《Build A Large Language Model (From Scratch)》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

很多读者还问会不会出第二版，覆盖更新、更前沿的主题。我确实考虑过，但我很谨慎，不想让这本书的入门门槛变得太高。比如，用 DeepSeek 等新模型采用的多头潜注意力之类更复杂的变体，取代标准的多头注意力，会大幅提升学习门槛。

所以目前我更倾向于保持这本书原貌，因为它对想入门 LLM 的人来说非常友好。而对于想了解更进阶内容的读者，我今年在这本书的 GitHub 仓库（https://github.com/rasbt/LLMs‑from‑scratch）里补充了大量额外资料。我计划未来继续扩充这些内容。

图 19：今年我在https://github.com/rasbt/LLMs‑from‑scratch 仓库中新增的部分补充材料截图

此外，大家可能知道，我目前正在写续作《Build A Reasoning Model (From Scratch)》（https://mng.bz/Nwr7）。
第一本书《Build A Large Language Model (From Scratch)》（https://mng.bz/M96o）聚焦于大语言模型核心架构与预训练基础。

这本推理模型的书，则承接上一本书的内容，从预训练好的基础模型开始，探索专门用于提升推理能力的推理时缩放方法与强化学习技术。

图 20：两本 “从零实现” 系列图书的内容关系示意

除了运营 Substack，我正全力投入这本推理书的写作。在很多方面，我认为这是我迄今为止构思最缜密、打磨最精细的一本书。

图 21：《Build A Reasoning Model (From Scratch)》内容节选，书籍地址：https://mng.bz/Nwr7

目前我估计，每写一章我要花 75 到 120 小时。如果你好奇的话，大致的时间分配如下：
‑ 3‑5 小时：头脑风暴与修订主题选择
‑ 5‑10 小时：搭建内容结构
‑ 20 小时：编写初始代码
‑ 10‑20 小时：补充实验、研读最新文献以获取更多洞见
‑ 10‑20 小时：制作图表
‑ 10 小时：撰写初稿文本
‑ 10‑20 小时：重写与润色章节
‑ 5‑10 小时：设计习题并运行实验
‑ 2‑5 小时：吸收编辑与读者建议

目前我写到了第 6 章，内容是实现用于训练推理模型的可验证奖励强化学习（GRPO）代码。

图 22：第 6、7 章可验证奖励强化学习相关实验的早期结果

写这本书非常辛苦，但我乐在其中！希望你和其他读者会觉得它像《Build A Large Language Model (From Scratch)》一样实用。

9. 2025 年的意外与 2026 年展望

我想用一些核心要点来收尾这篇文章，聚焦于那些我觉得有点意外的发展，以及我对 2026 年的预测。

9.1 2025 年值得关注的意外事件

先说说 2025 年的意外之处。如果一年前（2024 年）你问我，这些进展我大概率不会预料到：

1. 多款推理模型已经在大型数学竞赛中达到人类金牌水平：包括 OpenAI 的未命名模型、Google DeepMind 的 Gemini Deep Think，以及开放权重模型 DeepSeekMath‑V2。总体方向我并不意外，但我没想到 2025 年就实现了，原以为要到 2026 年。

2. Llama 4（或者说整个 Llama 系列）在开放权重社区几乎彻底失宠，Qwen 的受欢迎程度已经超过 Llama（以下载量与衍生模型数量衡量，数据来自 Nathan Lambert 的 ATOM 项目报告：https://www.atomproject.ai/）。

3. Mistral AI 在 2025 年 12 月发布的最新旗舰 Mistral 3 模型，采用了 DeepSeek 架构。

4. 除了 Qwen3 与 DeepSeek R1/V3.2 之外，顶尖开放权重模型赛道还涌现出了众多竞争者，包括 Kimi、GLM、MiniMax、零一万物（Yi）等。

5. 更便宜、高效的混合架构已经成为头部实验室的更优先方向，而非由零散实验室各自开发。

6. OpenAI 发布了开放权重模型（gpt‑oss），我今年早些时候也专门写过文章分析。

7. 模型上下文协议（Model Context Protocol, MCP）已经成为 Agent 式 LLM 系统中工具与数据访问的事实标准（至少目前是）；我原本以为 2025 年生态会更碎片化，至少要到 2026 年才会统一。

9.2 2026 年预测

1. 我们很可能会看到面向消费级的行业级扩散模型，主打低成本、可靠、低延迟推理，Gemini Diffusion 大概率会率先落地。

2. 开放权重社区将稳步普及具备本地工具调用能力的 LLM，Agent 能力也会越来越强。

3. RLVR 将更广泛地拓展到数学与代码之外的其他领域（比如化学、生物等）。

4. 传统 RAG 作为文档查询默认方案的地位将逐渐下降。开发者不会每次文档查询都走检索流程，而是更多依赖更好的长上下文处理能力 —— 尤其是随着更优秀的 “小尺寸” 开放权重模型出现。

5. LLM 基准与性能的大量提升，将来自工具链优化与推理时缩放，而非来自训练或核心模型本身。看起来 LLM 会变得强很多，但这主要是因为周边应用在进步。与此同时，开发者会更专注于降低延迟，在不需要的场景减少推理模型的思维 token 消耗。

别误会，2026 年依然会推动顶尖水平进一步提升，但今年进步的权重将更多来自推理端，而非单纯的训练端。

总而言之，我认为如果说 2025 年有什么元教训的话，那就是 LLM 的进步很少来自单一突破，而是通过多个独立的抓手在多条战线上齐头并进。这包括架构微调、数据质量提升、推理训练、推理缩放、工具调用等等。

同时，评估依然困难，基准并不完美，关于何时以及如何使用这些系统，良好的判断力依然至关重要。

我对 2026 年的期望是，我们能继续看到有意思的进步，同时也能理解这些进步究竟来自哪里。这既需要更好、更一致的基准测试方法，当然也需要透明度。

感谢你的阅读，也感谢这一年来在评论区、各个平台（从 Substack Notes 到 GitHub）所有 thoughtful 的反馈与讨论。

这些正面反馈与深入交流，真的激励着我投入时间与精力去写长篇文章，去深入钻研 LLM 研究与实现细节。我从这些交流中学到了很多，希望你也一样。

我非常期待 2026 年领域继续演进，我们继续交流！

祝好，
Sebastian

10. 附录：2025 年 7‑12 月精选 LLM 研究论文列表

6 月的时候，我曾向付费订阅者分享过一篇精选收藏的研究论文清单（上半年），正是这些订阅者让这个 Substack 得以运营。

类似地，作为对所有支持者的感谢，我整理了一份 2025 年 7 月到 12 月我收藏并分类的所有有意思的研究论文清单。我浏览了这些论文的摘要，但只精读了其中很小一部分。不过我依然喜欢收集整理这些清单，因为做项目的时候经常会回头查阅。

不过鉴于这篇文章已经很长了，我把这份清单放在另一篇文章里，链接如下：
《2025 年 LLM 研究论文精选（下）》：

https://magazine.sebastianraschka.com/p/llm‑research‑papers‑2025‑part2

感谢你订阅我的《Ahead of AI》博客，也感谢你今年对我工作的支持。我真的非常感激。你的支持让这份工作得以切实可行，也让我能够持续投入时间，去写作、实验、深入思考这些话题！